丹尼尔·丹尼特:论危险的模因

(编者注:以下是当代著名哲学家 Dan Dennett 在2002年TED大会上作的一个演讲的汉语翻译,译者是Tony Yet。喜欢看英文的朋友可以在此阅读到英文版的演讲文稿

我们这里有多少人是信神创论的?我想应该没有。我想我们大家都信进化论。可是,我发现很多信进化论的人都感到焦虑,感到不是十分自在,想找到进化论的一点局限。

这样的想似乎不无根据。你看,蜘蛛网是进化的产物。互联网是吗?大家不是很确定吧。河狸筑的水坝?那是进化的产物。胡佛水坝?似乎又不是。


Dan Dennett @TED: Ants, terrorism, and the awesome power of memes

是什么原因,使得人们会认为像互联网和胡佛水坝那样的人工创造不算得上是生命之树结出的果实——并因而服从进化的规律?人们至今还是不会把进化论的思维应用到我们的思考活动中去。我想今天就给大家讲讲这方面的故事,这是讲一点点。

比方说你有一天来到了森林里,或者来到草地里,你会看到像这样的蚂蚁往草苗的顶端爬。爬到顶端,然后又掉下来,又爬上去,又从顶端掉下来,又往上爬——它总是希望能够到达顶端。大家说这蚂蚁到底是在干嘛呢?它是在帮别的蚂蚁做什么吗?它爬上这个草苗有何目的?

答案是,没有。蚂蚁根本得不到任何东西。

那么它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因为它体内有吸虫吗?

确实是如此。

这是一种枝双腔吸虫(lancet fluke),它是一种很小的活在大脑里的虫子,一种大脑的寄生虫,它必须要进入到绵羊或奶牛的肚子里才能继续活下去。鲑鱼会游到河的上游去找寻产卵的地方。而枝双腔吸虫则会钻到蚂蚁的大脑里,操控蚂蚁的大脑,驱赶着蚂蚁爬到草尖上。

也就是说,蚂蚁从中得不到任何的好处。它的大脑已经被一只寄生虫侵占了,并且会把蚂蚁引向自杀。这听起来挺吓人的。这样的事情会不会发生在人的身上呢?这是一种“消耗自己,造福他者”的行为,对于自身的基因是没有半点好处的。也许你已经想到了——伊斯兰教,它意味着“服从”,或者说是“将自身的一切利益托付给真主安拉”。那些入侵我们大脑的不是寄生虫,而是一些观念,它们绑架了我们的大脑。我的意思是不是世界上有很多人都被寄生的观念绑架了?事实还要更严重些。大多数人都被这样的观念所绑架。

很多人为自由、公正、真理、共产主义、资本主义、天主教、伊斯兰教等等贡献出了自己的生命。而这仅仅是其中很少的一部分。无数人就是为了这些观念而英勇献身。这些观念是可传染的。

昨天,Amory Lovins 跟大家提到传染性的复制(infectious repetitis)。事实上,我们所经历的大多数的观念都不是新鲜的,而是传染性的复制。我们最好能有一套理论,来解释这样的观念传播的过程,好使得我们可以更好的理解具体的情况。

宿主总是会努力把某些观念传播开去。我是一位哲学家,而作为哲学家,我们经常被问及的一个问题是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想,我该有一个招牌式的回答,于是我就给出这样的回答:快乐的秘诀在于寻找到一样比你更重要的东西,而后把你的一生都奉献在这件事上。我们大多数人都会这么做。我们确实是这么做的。我们生活中的主旋律不是被这样就是被那样东西所主导,这才是我们的至善 (summum bonum) 之所在,而不是在于我们有多少的子孙。

要知道,为了照顾其他的利益需求而妥协自身基因的利益,这么做是会伴随着巨大的生物代价的。没有其他的物种会像蚂蚁那么做。

我们对此又怎么想的?一方面,这是一种生物现象,并且所涉及的群体范围甚大。这点我想没有人会搞错。那么,我们改用怎么样的理论来解释这个现象呢?事实上,有很多理论都尝试对此进行解释。但我们如何将他们串起来呢?

这就是一种经过复制的观念(idea of replicating idaa),它从一个大脑传递到另一个大脑,在此过程中实现了自身的复制。理查德·道金斯发明了“模因”(meme)这个词,并且在他写的《自私的基因》一书里第一次详尽的描述了这样一种现象。

我现在讲的是道金斯的观点。嗯,其实也不算得上是他的,没错,是他最先使用这个概念。可现在人人都在使用这说法了。道金斯不需为我在这里所讲的关于模因的一切东西负责,我对我所讲的负责就是了。我认为,我们每一个不但需要对我们出口的每一句话的直接意思负责,还需要对潜在的话语滥用负责。因此,我认为,我今天所讲的东西不要被曲解或滥用,这对于道金斯和对于我而言都是相当重要的。观念是一种很容易被滥用的东西,因此我说它们是危险的。有些人可能会被某些观念所缠住,并进而为某种“宏伟”的目标而奔命,我们需要防止人们走这样的路,而这也俨然成为一种全职工作了。所以我们需要不断的给人们提出警示,告诉人们他们在哪些方面错误的理解了一个观念,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保证只有友善的(benign)以及有用的(useful)观念才得以传播。可是,这里也有一个问题。

我们今天的时间不多。我只简单的讲讲就是了。好吧,大家竖起耳朵听!模因就如病毒一样,这是道金斯1993年的时候说的。你也许不理解,这个怎么可嫩呢?要知道,病毒是一个东西。但模因是什么?昨天,尼葛罗庞蒂谈到病毒式的通讯(viral communication),可是什么叫病毒?病毒不就是一串带有主见(attitude)的核酸吗?

正是这一点使得病毒可以高效的复制自我。模因也是如此。模因就是一个带有主见的信息包。模因是由什么组成的?“比特是用什么构成的?”不是硅,而是信息。但那样的信息可以承载在一个物理实体上。一个词是用什么组成的?有时候人们问我,真的存在模因这东西吗?我就问他们,真的存在词语这个东西吗?你认为词语存在吗?假如你说是,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词语就是可以发出声音来的模因,除此以外,我们还有很多的模因是不能发出声音的——就是说,模因的种类非常多。

大家还记得震教徒(Shakers)吗?Gift to be Simple,还记得这首歌吗?可是现在它们基本上是销声匿迹了,其中一个原因是它们有一条死规矩:不得参与性行为,不单单是牧师不被允许,所有人都不能这样做。所以说,他们今天绝迹人世亦不为奇怪。可事实上,他们走向绝迹是有另一个原因的。在社会保障网络还未建立,社会上存在大量的寡妇与孤儿的时候,他们活了下来。所以说,那时候是有足够的人不信这一套的,而不至于走向消亡。从自然的规律来讲,他们这个做法是不能长久维系自身生存的。这样的节育观念是通过一种宗教灌输的方式进行的,而不是进过基因传播。

所以我们可以看出,尽管模因不能通过像基因那样的方式代代遗传,但是,模因可以在侵害其宿主利益的条件下大量的繁殖与成长。事实上,那个在震教徒中间流传甚广的模因就是一种禁止生育的寄观念。

还有别的寄生虫也会这么做,它们都会使得宿主失去生殖能力,那是寄生虫的“使命”,而它们也不需要一个大脑来执行这样的”使命”。

我想通过一个例子来说明模因学的意义。在杰拉德·戴蒙德《枪炮、细菌与钢铁》一书中,杰拉德指出为何是细菌而不是枪炮或钢铁真正征服了新大陆,并且最终征服整个世界。欧洲殖民者启航去探索新世界的时候,他们身上带有各种细菌,不过他们对于那些细菌已经具有一种免疫力了,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们学会了与家禽共处,而那些家禽真是细菌的携带者。

可是,这些细菌却把新大陆上的原住民通通灭光了。因为那些人没有免疫力。

我们现在又在施行同样一种暴行,可这一次我们的武器是有害的观念。

昨天,包括尼葛罗庞蒂在内的一班演讲者谈到说,当我们的观念传播到世界其他地方的时候,那里也将会带来喜人的变化。我相信总体而言,变化是喜人的。但是,伴随着那些观念的必然会有很多的有害的观念,正是在现代科技的借力之下,那些观念才得以很容易的传播到其他地方。

事实上我们已经看到过一些例子了。 Sayyid Qutb 是极端伊斯兰主义的创始人之一,而这一理念恰恰就是本·拉登的灵感来源之一。大家看看,我们身边的电影、服装秀、选美比赛、舞会、酒会以及广播,所有这些都是模因啊。这些模因正在全世界范围内传播,并且大有吞噬我们原有文化之势。它们正在威胁着少数语种的生存,正在威胁着我们的传统文化与生活方式。这似乎不是我们自己的错,正如我们不能说,当初的欧洲人远航新大陆也把细菌带到那里是欧洲人的错。这是一个道理。我们已经对于我们社会文化中的各种垃圾产生了免疫力。我们的社会是自由的,所以我们容忍色情以及其他垃圾的存在——我们甚至不当那是一回事。遇到它们也不过是像经历一场小感冒,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但是,我们需要看到,对于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来说,那样的东西确实是很大一件事。所以说,当我们传播我们的教育以及科技的时候,必须紧紧记住这一点。

可是,我们所做的事情,在很多人看来,是一种威胁,因为我们传播的模因跟某些人认可并愿意为之而献身的模因大不一样,他们会把我们看成是一个威胁。可是我们怎么去鉴别哪些是好的模因,哪些是坏的模因呢?这不是模因学家的工作,因为模因学是道德中立的。并且它确实需要保持这样的立场。模因学不是让人们去仇恨(他人)。比方说,你有朋友因感染艾滋病而死,你恨的是艾滋病病毒。但是要真正解决问题,还是得通过科学的办法,在道德中立的前提下去研究艾滋病病毒的传播途径以及其发病机理。去收集证据,去推算出各种可能的结果。假如我们能够采集到足够的证据以及找到了最佳的治疗方法,那时候我们再开个庆功会也不迟。

就像对待细菌一样,我们该做的不是尝试去消灭它们,这不是行之有效的办法——你永远不可能消灭细菌。我们该做的,就是建立一个公共卫生体系,这样才能有利于病菌无毒变异的进化,才能有利于那些良性病毒变体的传播。

我讲的就是这么多,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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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丹尼特:论危险的模因》上的13个想法

  1. meme为什么翻译为“模因”呢?之前许多文章都翻译为“文化基因”。
    Dan Dennett 认为建立一个公共卫生体系,就可以有利于病菌无毒变异的进化,才能有利于那些良性病毒变体的传播。 个人认为很荒谬,生命进化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们需要做的是减少病毒和有害微生物接触极端环境的机会,换句话说,就是减少工业污染、保护自然环境。

  2. 对不起,看了一遍原文,觉得前一个评论有失偏颇。由于不能更改,就再加一个评论。Dan Dennett最后一句原话是You will never annihilate the germs. What you can do, however, is foster public health measures, and the like, that will encourage the evolution of avirulence. That will encourage the spread of relatively benign mutations of the most toxic varieties.意思应该是说我们应该通给万物提供一个良性的生活环境,以免病菌进入恶性循环进化之中。(Pathogen是病原体,germ是病菌,bacteria是细菌,三个概念意思不是完全一样。)

  3. 这篇演讲是在拿生物学的知识比对文化、意识形态的传播吧?
    一个比喻:偏见(文化基因)像病毒一样控制着我们。
    举例来说,好莱坞文化作为一种外来病毒,可能会摧毁本土文化,转移人们的视线,造成颠覆性的流行——因为当地人没见过这些,对于新奇事物的好奇压倒了传统审美
    最后一段是在说如何反控制,继续上面的例子,要想避免在好莱坞面前全军覆没,避免印第安人被欧洲细菌吞噬的覆辙,需要的不是禁止好莱坞在国内上映,而是要建立一个开放的、自由的文化氛围,允许各种文化争夺观众(宿主),在这个环境中,好莱坞继续存在,但已经不会引发一边倒的流行趋势——观众进化了,发展了,见怪不怪了。
    所有的文化能具有偏见或病毒的性质,连作者的基督教、个人主义立场也不能幸免。
    因为有一些寄生虫要求宿主牺牲小我,另一些寄生虫则声称能带来更多的个人自由、强化个人利益。

  4. 特别同意王小瓜所述的让各种文化争夺观众,让各种思想充分涌流往往能够中和“极酸”“极碱”的思想,从而更加全面的认识问题。

  5. 我认为,在过去的很长的时间里,因为信息的不均匀传递,和交通的限制,导致MEME大量存在。不过对于越来越开放的世界,MEME的影响正在被削弱,可以预见地,在未来,信息足够公开的时候,会为大众提供一个中性的平台;而脱离这个背景,我们几乎不可能阻止它。

  6. 震教徒(Shakers)这个翻译不合适,因为作为基督教新教一个著名的教派Shakers,一直都有一个专有和公认的中文名称,那就是基督教贵格会或贵格派(使用的是音译和义译的结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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